第五章予你（４） (第1/1页)

    他坐在车上，望着眼前的公寓。

    红sE磁砖剥落几块，墙上露出水泥底sE，铁窗边的藤蔓一路向下蔓延，在午後的光线中显得凌乱。这条巷弄很窄，刚才小陈开进来时，一边喊「太挤了吧」，一边冒着汗伸头确认车头与墙面的距离。

    实在不知道回家到底是不是对的决定。他还在犹豫。

    半小时前，韩雅菲刚进会议室，许聿森的手机便来了讯息。是mama传来的，一句一句，语气平淡却几近哀求。他盯着那串话看了很久，捏紧手机迟迟没回覆。

    其实mama一直都是那样的人——在他和爸之间，总是选择牺牲他。做笔录那天是这样，今天也是。

    「……我觉得，你要以自己为主。」後来，他拨了通电话给颜予安。她安静听完，只说了这麽一句。「如果你真的不想回去，不要勉强自己。」

    「Seon，你真的要上去吗？」小陈叫住他。

    他回头，小陈皱着眉，神情不安，嘴角微微下垂，看起来很担心。

    「还是我载你回家吧？」

    「没事，来都来了。」他提起包包，关门前说了句：「谢了。」

    「我在附近吃晚餐，你有需要就打给我。」小陈吞了口口水，小声补了一句。

    「嗯。」

    小陈开走没多久，他便看到颜予安的身影从远处转角处出现。

    她一眼看到他，脚步立刻快了起来。

    「阿森——」

    「……慢慢走。」他往她的方向迎去，走近时顺手接过她手上的纸袋，低头一看：「你还带礼盒来？」

    「想说空手来有点不好意思。」她抬起头，看了眼眼前那幢旧建筑，「好久没来了，真紧张。」

    他伸出手把她揽向自己，熟悉的茉莉花香扑向鼻腔。

    「……谢谢你陪我来。」

    脸轻轻埋在他的x口，「……你很bAng喔。」她说。

    ??

    站在门口的mama愣了一下，下一秒便笑开了脸，绕过许聿森，直接把颜予安抱了个满怀。

    「予安，好久没看到你了！」她的声音因惊喜而高了几分，手扶着她的背，轻轻拍了几下，「你过得好不好啊？」

    「阿姨，好久不见，我过得很好。」颜予安也抬起手，轻轻回抱了她一下。

    「说到这个，你们也真是的，我那时候看到新闻吓一大跳，马上就打给他，才知道原来是你。」她回头瞥了许聿森一眼，「你们年轻人做事别这麽冲动，要好好保护人家，别让她受委屈了。」

    「阿姨，真的没事啦——」颜予安轻笑，语气有些尴尬，「我没有受委屈。」

    「那就好。菜快好了，你们等等洗手就可以准备吃饭了。」mama拍了拍颜予安的头：「你变好瘦喔，应该要多吃点……」

    许聿森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环视了一圈屋里。

    家里变化不大。吃饭的餐桌换了，看起来是新的，还铺上了塑胶桌垫；天花板上的灯泡从h光换成了白光，亮了不少。其余的摆设呀、沙发套，都还跟几年前一样。

    他在玄关脱了鞋，走进屋内。

    「小安带来的礼盒。」他把礼盒放在餐桌上，「爸呢？」

    才刚说完，「喀」的一声，房门打开。

    他回过头，爸爸站在那里。

    瘦了不少。

    脸sE枯h，就连眼白都泛着灰浊的h，头发却一撮撮地白了。

    十年未见，许聿森盯着他，一时想不起这个人曾经是什麽模样。脑中唯一还留着的，只有那些虚浮摇晃的步伐、发臭的酒气、暴躁的声音，还有句句刻在骨子里的羞辱。

    实在是认不出来。

    爸爸看着他，露出了一张令他有点恼怒的表情。

    现在才摆出这副慈父的嘴脸又有什麽用？

    他别开视线，走向yAn台。

    天边一抹橘正慢慢吞没蓝，远处有架飞机划过，尾端拉出一道白线。

    果然回来不是个正确决定，他轻叹一声。自己根本没准备好再见到那个人，特别是这样的他。

    从小，他爸一直都是所谓的严父，还是双标的那种。活了六十几年，没点成就，赚的钱不多，又Ai喝酒。家里事全靠他妈张罗，吃饭还得她先盛好。偏偏三不五时就喜欢教训人，讲些大道理。

    那时他发过誓，这辈子绝不会活得像他爸一样没出息，厌恶至在夜里咒他爸早点去Si，每晚如此。

    他盯着渐转为靛蓝的天sE，眼眶装了一点热。

    「……但你怎麽看起来这麽脆弱。」靠着栏杆，喃喃开口。

    身後的门被打开，他回头看了一眼，爸爸拿着一盒菸走过来，在他身旁站定，点了一根。火光闪烁，随即窜出nongnong烟味。

    「都快Si了还cH0U菸，你是真不怕Si。」他低声说着，顺手r0u了r0u眼角。

    爸爸x1了一口，烟雾在口中停留了几秒才缓缓吐出。

    「cH0U了五十几年了，戒不掉。」

    他的声音哑着，许聿森眼睛的余光看见他的手指，h得渗人，指节布满皱纹。

    别往上看，别看他的脸。他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沉默蔓延开来。

    「……你今晚会睡在家里吗？」

    「不知道。」

    「你妈知道你要回家很开心，趁你们回来前去市场买了很多菜。」

    「嗯。」

    又是一阵静。

    他在等。

    「你变得很有名耶，打开电视都能看到你。」爸爸说，「楼下的张叔叔还说想找你要签名，你妈帮你拒绝了，说你很忙。」

    「嗯，谢谢。」

    他还在等。

    一句道歉，一个承认，一点愧疚，都好。

    而爸爸只是安静的，一口接一口，烟在指尖燃着，风一吹，烬抖落在地砖上。

    烟拂过他，飘向远处。

    「吃饭了喔——」

    mama打开门，对着他们喊了一声。

    爸爸点点头，把烟头拧进菸灰缸，嘴里淡淡着说：「走吧。」

    他转过身时，许聿森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

    爸爸额边的疤痕淡淡的，微微凸起。

    他想起那晚，推得过猛，爸爸撞到桌角，晕厥过去。现在这疤也跟了他爸十年了。

    「……爸。」

    鬼使神差地，他唤住他。

    「嗯？」爸爸手放在门把上。

    「医生怎麽说？你的病。」

    爸爸把手放下，却始终没回头。

    「医生说，下周回去看报告。可以的话就开刀。」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句：「发现的算早了，如果没扩散，开刀是最好的。」

    许聿森没说话。

    「你也别太担心啦。」爸爸开口，语气还是那样轻飘飘的，「我啊，菸酒都来，身T怎麽可能不出毛病。生病这种事，刚刚好而已啦。」

    「只是觉得满可惜的。」

    望着门板，爸爸低声说。

    「如果我就这样过去，好多事都来不及做了。」

    这天晚餐，不太沉默。mama和小安把这空白的十年聊了个遍，从学生时代的事说到工作生活的细琐，他一边听着，偶尔接上一句，偶尔抬眼看看坐在对面的爸爸。

    他今天是来听爸爸跟他道歉的，但直到最後，爸爸还是什麽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