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 (第1/1页)

    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林韩瑜靠在副驾驶的门上闭着眼睛，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安静地好像睡着了一样。这么早就被叫起来，他本想趁着在车上的几分钟再补个觉，但眼睛闭上了大脑却格外清醒，他只好靠着车门，感受车开在路上晃晃悠悠的感觉。林韩瑜定的火车票在九点，按理说还有不少时间，但姨夫还是早早就开车把他送过来，说是等天亮了怕路上堵，误了登车。姨父说这话的时候林韩瑜抬头去看他的脸，大概是把他看得不自在了，眼神飘忽着催促林韩瑜赶紧去睡觉。

    林韩瑜在小姨家生活了近十年，但从来没有真正的融入进来过，每天的交流仅限于打照面时的问好，到了这种时候更是没什么话说。

    车子在火车站口停下的那一瞬间林韩瑜‘及时醒来’，探着身子拿过放在后座的携行包最后检查了一遍所带的东西，这才安静下车。他右胳膊被身子压得有些发麻，好像有电火花在指尖乱蹦。

    “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等下次回来拿走就行了哈？”

    “是。”

    后面这时又来了一辆车，姨父松开刹车，银灰色的别克往前缓慢挪了两步。林韩瑜站在原处没动。

    “走了。”姨父提高音量，声音从开着的车窗飘过来。

    “谢谢姨父，路上注意安全。”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多余的话可说。林韩瑜后撤一步看着车开走，等它转过弯连尾灯也看不见后才收回视线。想象中的不舍情绪并没有席卷过来，终于逃离了刚刚车里的压抑气氛，林韩瑜深深吐了口气，百般无聊地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刚出门的时候天上还飘着毛毛细雨，空气里都是泥土的味道，现在天气放晴，也就是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还有些湿润。

    火车站里没多少人，如果放在前几天开学日，这个时间早就挤满人了。林韩瑜走到候车厅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身上穿着武装部发的迷彩作训服，令他不自觉地挺直了后背。

    “小伙子，去当兵啊？”

    候车厅里很暖和，太阳再从玻璃照进来，令人昏昏欲睡。就在林韩瑜抱着包盯着地板发呆的时候一个大爷在旁边的座位坐下，很自来熟地搭起话来。他的头发用梳子往后梳得很利落，经典的老头白汗衫扎进裤子里，腰上穿了条棕皮带，身上还有淡淡的檀木香。林韩瑜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又怕他没听见，赶忙点了点头确认。他这身衣服过于明显，就算不想承认也难。

    “当兵好啊，要能吃苦。我们那有个人去了两天没坚持下来，大半夜翻墙逃跑被抓回去，结果现在他弟弟要考公不让考，家里人天天要把房顶吵掀咯。”大爷说话的时候非常严肃地盯着林韩瑜，语气里满是说教意味。林韩瑜不知道他说这些的意义在哪，只好低下头嘟囔着附和两句。大爷看从他这得不到什么反应，坐了一会大概是感觉没意思，就又站起身背手离开，重新开始在火车站四处溜达。

    坚持不下来…林韩瑜还从来没思考过进部队之后的生活会怎么样，他对吃苦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到底什么样的苦会让人连夜逃跑，他实在是想不到。林韩瑜来之前从网上看到过很多其他人的评论，有些长篇大论，有些只是短短一句话，可总结下来也都没多有用，最终还是要看遇到的班长怎么样。

    当兵这件事还是谨然给他敲进脑子里的，从高一军训开始他就念叨着高考完先去部队里呆两年，摸摸枪，打打炮。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刚跑完夜跑，林韩瑜扶着垃圾桶都快把魂吐出来了，谨然还跟没事人一样站在旁边给他拍背，等他吐完再适时地递上水杯。不过谨然身体素质还不错，家庭背景也没有污点，看起来没什么能阻止他。

    最开始林韩瑜只是听着他讲，但听多了也就有些动摇，毕竟很少有哪个男孩子能拒绝人生里的这一抹军绿色，也就默默盘算着毕业之后跟着他一起去报名。

    “我要是能去空军就好了，能开战斗机…不过火箭军也帅啊，东风快递，使命必达！”

    这些话谨然来回来地说，林韩瑜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每次去食堂吃饭，餐盘刚放到桌子上，屁股还没做到凳子话就已经传进耳朵里。林韩瑜好奇过谨然这么喜欢当兵为什么不试着去考军校，他成绩也没有很差，努努力也许还有机会。有天晚自习下课往寝室走的时候林韩瑜终于开口问出了这个疑惑，那时候谨然叹了口气，语调突然成熟了很多。

    “我爸妈身体都不好，我不敢走太久，出了什么事我得照看家里。”

    短短一句话砸在林韩瑜心上，他这才发现平时疯起来嘴没边的人还要考虑这么多事，反倒是自己没什么顾虑，想去哪就去哪，不用为谁停留。

    不过谨然最终也没能如愿入伍，他在体检的时候被刷下来了。收到通知的时候林韩瑜正在家门口的菜市场买菜，谨然在电话那头一顿鬼哭狼嚎，却又不愿意说是因为什么，支吾了老半天才不情愿地说出那两个字——痔疮。

    “你小子是牛的…老板这鱼能帮我刮下鳞吗？”林韩瑜用肩膀夹着手机蹲在地上，指着筐里一条不小的鲫鱼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