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塔里安/哈迪斯 雾已至（清水） (第1/1页)

    雾气，烟尘，毒雾，水汽蒸腾而起的缥缈烟云，颜色暗淡的积雨云，莫塔里安这辈子已经见够了雾气以及和雾气沾边的东西，这些水滴和冰晶凝结出的小东西总是在带来麻烦和带来麻烦的路上，它们出现在烧瓶和试管中可能代表着一次不成功的制取，燃烧或是一次小型爆炸，出现在浓绿消弭之前的巴巴鲁斯意味着融化的呼吸管，急促的脚步以及从黑暗中袭来的苍白身影，从花园中传来的嘶哑笑声将这些触手可得的棋子三三两两地随手掬在一处，饶有兴趣地看着它们在棋盘上吵闹不休，钢铁和管道之间的冰冷薄雾则是另一种性质，那是一种从虚空朝现实世界蔓延的肮脏污垢。

    但现在雾气只是在阻拦他找到他要找的那个人而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比之前的所有加起来还要可恶。

    树木无畏地折断，重载具抛掷于原地，野火纵情焚烧着，巨人残损的尸骸在雾潮中如同礁石般涌现，此地唯余残骸和废墟，就算在这里它们也相互排斥着，将对方撕成成为层叠的碎片。死去的东西无处不在，它们或折或立，只是停留于原地，变成仅剩躯壳的东西，万事万物都在路过他，向上，向四周轻盈地飘去，灰白色的烟尘，橙红的火苗，热风卷起他的披风，能让他降落的只有手中的沉重镰刀和腰间的冥灯，这是唯一将他固定在这里的锚。

    他沉默地穿行于在这群人造的树林中，在他身后，雾气分散开去，变成林立的山峰，在他身前，火光奇诡而艳丽，自手边一直蔓延到天际，树立着地坟茔里传来亡者的呜咽，他本应该赐予他们等同的安宁，但比起这些，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他抗拒着生者的本能，朝着最不想前去的方向继续前进。

    终于，他看见了他要找的人。

    一个身影沉默地蹲伏于载具下，他面前躺着一个凡人，正在呻吟着什么，哈迪斯低声不是很连贯地回应着对方，他身后的熊熊火光正将他映成铂金色，透过灰白色的雾气莫塔里安能够看见天在燃烧，夕阳，他突兀地想起这两个字，他想起圣吉列斯曾诉说过的巴尔的夕阳，死亡的夕阳，如同烧箔一般的瑰丽夕阳，是这颗在高辐射下濒临破碎的行星带来的为数不多的馈赠。

    这里没有夕阳，而废墟里的残火一直蔓延到世界尽头。

    “妮娜。”

    男人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这种阴郁而气氛沉闷的静默让之前所有的微小快乐、好胜者的决心全部黯然失色，光阴变成了重负，而直到一切都被挪走，青草重新抚平土地之前，这等渴望将不会有宁日，然而他们都知道这颗星球不会等到这一天，躺在战场废墟的将行就木的男人并不关心往生，而更关心与他相隔半个宇宙的那个名字所指代的某个具体的人，尚有疑惑未解，莫塔里安想，正是这点让死亡如此艰难。

    枪响之后，火焰的噼啪声也被压下，现在没有挣扎了，也没有言语了，死亡的本质在随之而来的静默中延伸，它是一阵无声的回响，莫塔里安感觉自己好像被从这段时间中拔去了，安放在了纳克雷的山顶，安放在重新涌起的迷雾中，他没有被放回来，而是用过去的眼睛充当着现在的，用过去的雾和阴云去理解现在脚下所走的路，而过去那泥泞的山坡却在此刻有了更加清晰的形象，不再是一片空白。

    在那静谧而又短暂的间隙，在那长长的沉默之后，对面的人站起身来，终于轻轻舒了口气：“就我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