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回京准备 (第1/1页)

    药炉上的陶罐咕嘟作响，云峥执扇的手腕稳如磐石，连扇动的幅度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炉火在他眉宇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这几日顾云仙虽认了婚约，可每当他靠近，她仍会不自觉地绷紧肩背。

    ＂大人！圣旨到！＂

    院门被猛地推开，金吾卫的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为首的胖太监身着绛紫团花官袍，腰间玉带竟比四品官员还要精致三分。

    ＂哎哟喂，咱家的云大人哟！＂太监甩着翡翠柄拂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竟用自己绣着金线的袖子去擦云峥沾满药渍的手，＂陛下可是日日念叨着您呢，那日陛下在紫宸殿发了好大的火，把杜尚书骂得狗血淋头……可一见您的密折，立时就龙颜大悦！＂他突然压低声音，用拂尘掩着嘴道：＂老奴冒死多句嘴，陛下连晚膳都多用了半碗呢。叫老奴快马加鞭来宣旨——连茶都没让喝上一口！＂

    他夸张地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水，从怀中取出明黄圣旨时，还特意露出内衬的御赐蟒纹：＂您瞧瞧，陛下连装圣旨的锦囊都是特制的，这金线还是西域贡品呢！＂

    展开黄绢时，一缕药香混着墨香钻入鼻尖。擢升兵部侍郎的旨意写得明白，可他的目光却穿过晃动的珠帘——顾云仙正对着铜镜发呆，镜面反射的阳光在她脖颈上划出一道脆弱的金线。

    ＂云大人可是有难处？＂太监突然贴到他耳畔，压低声音道：＂临行前陛下特意嘱咐，说云卿的未婚妻身子未愈，特许用龙辇接送——这可是亲王才有的恩典啊！＂说罢，他话锋一转，＂太医院新进了批雪山灵芝，专治失忆之症……只是偏偏刘院判告老，宫里最近正缺懂外伤的太医……＂眼风直往屋内扫，分明是暗示可以安排太医诊治换取美言。

    ＂张公公费心了。＂云峥突然提高声量，惊得太监一个激灵，＂陛下隆恩，臣定当亲自入宫谢恩。＂他顺势将一袋金叶子滑入对方袖中，＂还请公公在太医令面前……＂

    ＂明白！明白！＂张太监攥紧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奴这就去安排龙辇，保准连顾小姐用的熏香都按公主规格！＂他突然提高声调，确保屋内人能听见，＂就是拼着这把老骨头连夜赶回京城，也定要把云大人和顾小姐的行程安排得妥妥当当！＂临走时还不忘对屋内方向深揖一礼。

    云峥目送张太监离去，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老狐狸，连告退时甩拂尘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既显得恭敬，又能恰到好处地露出御赐的翡翠柄。

    ＂倒是个妙人。＂他摩挲着圣旨边缘的金线，忽然想起去年冬猎时，这太监能在雪地里准确找出所有显武帝射偏的箭矢，还非要说是＂陛下箭箭穿杨＂。如今连顾云仙的病症，都能被他嗅出攀龙附凤的契机……这般七窍玲珑的奴才，难怪能在显武帝跟前十余年恩宠不衰。

    炉上的药罐突然＂砰＂地一声爆开一道裂纹，guntang的药汁溅在炉火上，腾起一阵刺鼻的白烟。云峥盯着那袅袅升腾的雾气，恍惚又看见今晨为顾云仙梳发时的情景——玉梳才触及她的发梢，那双纤手便如受惊的蝶翼般猛地一颤，将铜镜都打翻在地。

    他抬手抹去溅到腕上的药渍，灼痛感却挥之不去。要带着这样戒备着他的顾云仙回京，简直像是捧着一盏将熄未熄的宫灯闯暴风雪。可圣命难违……横竖最坏不过……云峥突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碎瓷一片片捡起——这世上哪有什么＂最坏不过＂，朝堂风云从来都是，进一步万丈深渊，退一步刀山火海。

    启程前夜，残月如钩。

    云峥单骑踏碎军营宵禁的寂静，玄色大氅上沾满夜露。校场中央，王尧正赤膊练刀，精铁打造的环首刀在月光下划出凛冽的弧光，刀风惊起栖鸦阵阵。

    ＂王统领。＂

    阴影里突然响起的声音让王尧刀势骤乱，回身时刀刃擦着云峥胸前鎏金护心镜划过，迸出几点火星。

    待看清来人，王尧慌忙收刀行礼，却被云峥一把扶住。这位向来冷峻的指挥使竟后退半步，郑重抱拳：＂那日云某口不择言，辱了忠勇之士。＂月光照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如今连仙儿都护不住的我，才是真正的……＂话尾化作一声苦笑。自他将王尧安排进这军营做统领起，便时常暗中来看。每每见这少年在月下加练到双手渗血，却从未听他抱怨过半句。

    ＂此去京城——＂云峥突然将虎符拍进王尧掌心，力道大得让两人手腕都在发颤，＂不是命令，是云峥……求王兄再护她一回。＂暗卫符令上的饕餮纹深深烙进皮rou，＂京中三百死士，见此符如见我。＂

    王尧怔在原地，当初那个骂他＂废物＂的贵公子，如今竟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