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佬娘 (第2/2页)

不时去区政府打听，她什麽时候可以回到区政府工作，她从前的同事，新上任的赵书记每次都跟她说，快了快了。後来问得多了，赵书记也不耐烦，直口告诉她：走了还想回来，天底下那有这种便宜事？

    玉芬不服：“当初说好就是两年的。”

    赵书记说：“不说两年你们怎麽肯下农村？”

    玉芬说：“组织怎麽可以骗人？”

    赵书记说：“注意你的用词，头一次我就当没听见，你要再说，我就不客气了，当场把你当ZaOF抓起来。”

    玉芬怕了，就不说话。回家路上，想想自己真是命苦，好好的上海人不做，偏要回来分地；分了地，还没捂热，又被集T收走了。当了几年妇nVg部，人人见面尊称同志，倒也得意风光，没想到後来凤凰落架不如J，下放到农村又变成了农村户口。本来有机会可以跟区长结婚，双料革命g部，家庭生活美满有保障，不料崩出个天杀的书记打横Pa0，弄得现在高不成低不就，年近三十还是孤身一人。一路走，一路委屈，前後看看，趁着远近无人，禁不住放声大哭。

    过了几天，呆佬来帮玉芬担猪圈粪到地里。玉芬跟呆佬说：“我跟你一起过吧。”

    呆佬大咧咧地说：“好啊好啊。”

    玉芬恨了：“什麽好啊好啊，我是说真的。”

    把个呆佬吓得倒退两步：“你做我老婆？”

    玉芬说：“你做我老公。”

    呆佬不信，追着问：“你说的真话？”

    “那有开这种玩笑的。”

    呆佬丢下扁担转身就往外跑，玉芬追出来，“你g啥去？”

    呆佬边跑边说：“我去坟上告诉爹娘，我有老婆了。”

    却说呆佬娘看到重回区政府无望，一跺脚索X就嫁给了呆佬。日子穷，但婚姻还算美满，大儿子赶上饥荒年吃麦皮饼撑Si，呆佬娘又生了两个儿子後，不想生了。呆佬平时很怕老婆，但遇到儿nV生育很固执，说我爹三代单传，我一定要给老史家留更多的种，圆了我爹的心愿。呆佬娘就依了他，又生了二子三nV，一共七个，史大波是老大。

    托儿子的福，交了个对象是村支书nV儿。村里有个二亩地大的竹园，可以春卖nEnG笋秋卖竹，想想都流肥水，包产到户那会儿，很多人托亲挽眷想要承包，四喜书记一句话就把它判给了未来的儿nV亲家呆佬。自打承包竹园後，呆佬家的收入节节攀升，马上成了石板村的富裕户。

    和很多其他家境贫困的孩子不一样，史大波选择军校，不是因为不要交学费，而是他和他妈非常一致地认为，只要自己有能力，军队里升官更快，更容易出人头地，将来父母和弟妹们有更多的依靠。

    玉芬总结自己过去的人生，从童养媳到上海nV学生，从妇nVg部到呆佬娘，痛感自己过去的单纯和无知，痛惜自己的权力得而复失。痛定思痛之余，她不希望自己的下一代，重复她的错误。当大波收到二指的录取通知书後，她反复告诫大波记住：有权就有一切。

    上坟

    大波要出远门，呆佬带他去跟爷爷NN告个别。

    呆佬娘准备了些祭品，几碟小菜点心，一把香，一瓶酒，两根大红蜡烛，一遝念佛纸。起早赶Y凉，呆佬俩口子带大波一大早带着祭品上了村後的山路。

    暑期，新鲜的茅草长得正旺。呆佬带着一把锄头从茅草中探出路来，走了约m0三里山路，就到了一个坟场。热天太yAn也起得早，三人在茅草中一路跋涉，都累得气喘吁吁。史财主夫妻的坟，其实就是夹杂在乱坟堆中的两个土堆，上头合在一起，那是夫妻同x了。土堆前面各自cHa了一块木牌，算是墓碑，上面用红漆歪歪斜斜写了一行字，看上去就知道出自呆佬的手笔，“先父史丰瑞之墓”、“慈母蒋玉仙之墓”。那木牌，久经雨侵风蚀，四周都已皲裂，上面的红字，也早己斑驳得缺笔少划。唯一的好处，只是便於呆佬们找到自己的祖坟，不至於上山敬错了香火。

    每次来上坟，呆佬总要感叹，站在山上往下看，眼睛看得见的田地，都是我爹的，想不到他老人家Si後，窝在这麽个局促的地方。每次上坟，呆佬总要给儿nV们讲同一个他们早己听腻了的故事：

    当年太婆和爷爷被打Si，家里其实有现成的樟木棺材，但不得好Si的工作队刘队长说，地主的财产以後都要没收，都要还给贫下中农，包括这棺材也要没收。史丰瑞这麽大的地主，肯定也是恶霸，田地都是从农民手里抢夺来的，史丰瑞的所有田地财产全部没收，还给农会。当时娘娘已经疯了，我还小，面对两具屍T，根本不知道怎麽办，後来是农会的人出面，帮着把太婆爷爷埋了。当时没坟坑，也没有棺材，就在这儿挖了一个坑，用两块门板把爷爷和太婆的屍T抬上山，直接扔进同一个坑里就埋了，连块遮挡的板都没有。爷爷的土地财产被农会没收後，上级发档要求各村组织批斗地主，因为村里没有别的地主，刘队长就组织村民到爷爷的坟前来开批斗会。爷爷活着时，对长工佃户每个人都很好，每年年三十那天，爷爷总要杀几头猪，叫我和长工抬着猪r0U送去佃户家，每家都有。没想到，开批斗会，那些长工佃户不但分了你们爷爷的田地家产，还争着上台编造谣故事揭发批斗爷爷剥削压迫他们。唉，这人心。

    呆佬还说：老天还是长眼的，那个天杀的刘队长，就是脑门上有一条刀疤的杀胚，文革时当了县机械厂的革委会主任。有人向机械厂Za0F派告密，说他是强盗出身，是混进革命队伍的土匪。Za0F派就抓了他开批斗会，要他交代自己的反动历史，批斗会开了三天三夜，Za0F派对他用了各种刑罚，他y是不低头认罪，一定要说自己是12岁就参加新四军的老革命，Za0F派头头透支完耐心後，终於恼了，从地上拣了一块砖，直接拍在他的後脑上，当场脑浆溅出Si了。

    说话时，大波帮呆佬娘已在坟前地上，布好了祭品，呆佬则就近挖了三个带草的泥块，倒扣在坟头的顶峰上。呆佬娘点着了三根香，让大波先握着香面朝坟右侧拜三公三婆，又点着另三根香拜爷爷NN。拜完，把香cHa在祭品後。然後，她自己也点了三根香，拜三公三婆，嘴里念念有词，“三公三婆保佑史家老小平安，长命百岁。”再拜公婆，“爷爷啊娘娘啊，大波今天出息了，谢谢你们一路庇护，过几天大波要出门了，请你们继续保佑大波一路顺利，一帆风顺，求官得官，求福得福。”

    呆佬开始烧纸，边烧边说：“爹啊娘啊，这是儿子来孝敬你们的，都拿去用吧。今天儿子来告诉你们，史家有出息人了，你们的大孙子出息了，考上军校了，以後要当军官了。我知道，这一定是你们在Y间保佑史家的子孙後代。等大孙子赚到钱，我一定先来给你们修坟，让你们在Y间也住得舒畅些。爹啊，史家香火很旺，我给你养了四个孙子，我一定把史家的香火传下去。爹，你放心吧。”

    走完程式，大波帮娘一起收拾祭品。

    呆佬痴痴地看着爹娘的坟，心里默念着打转了三十年的同一句话：“儿不孝，不能为爹报仇。”

    没人知道，——连呆佬娘也不知道，过去几十年，呆佬一直在悄悄寻找那个杀父仇人蔡队长，但没有半点音讯，这个人仿佛从人间消失了。